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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人已归青丘里怀往犹向雪中吟(剧情李敬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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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钰坐在马上,打开琴匣,解开琴囊。在琴腹上面,诸多名家刻印中,找到了京兆薛氏的印章。

李敬行徐徐道来:“阿媪身世未坠之时,诗书皆通,尤善抚琴。薛父欲以“怀往”随她妆奁遣嫁……只是一朝家门横变,身世顿移。几次变乱后阿媪到魏博,弟幼时已再未见她弄琴了……这些年,弟身边亲长一个个故去,薛媪已是最后一位故人。她大约半年前就已沉疴难起。几个月前,弟听闻这张“怀往”被奉给义父,又赏赐给少夫人,于是当日前来讨借,属实冒昧……阿媪睹此琴,心神稍振,往后数月不复往日昏沉,身子稍可支撑之时,还能扶琴慢弹,直至前些天弃世,嘱我早日归还给主人……多谢少夫人将此琴相借于我,弟铭怀在心……”

他说着说着,突然发现何钰把头埋在琴囊中,红裘披风下的身躯轻轻颤抖。他心中一震,立刻止住声,上前扶何钰,有些慌张:“怎么了?是不是太冷了?”

何钰摇头,抬首。李敬行看到她脸上挂满了泪痕,下睫毛粘成一簇一簇的,湿漉漉地贴着下眼睑。

他心下震动,什么都说不出来,觉得心口又烫又疼,瞬间眼眶也红了。

何钰擦干眼泪,冲他伸手,李敬行揽臂接她。何钰冰凉的指尖贴在他温热的掌心里,被握紧,然后他另一只手稳稳环过她腰肢,把她从马鞍上托抱下来。何钰感觉到这个人怀里热腾腾的,和他看起来的样子完全不同,似乎冰天雪地也盖不灭他身上的火。

她站定,仰头看他,想把琴匣塞给李敬行:“‘怀往’本该就是薛媪之物,理当归还于阿媪。烦郎君将‘怀往’送至阿媪身边陪祭。世事负她一段前缘,今当以琴送还。既是补她生前憾事,也借此略寄我一份追念……愿它相伴长眠,可令阿媪九泉稍慰。”

何钰手往前送,琴匣抵上李敬行胸口。他不肯受,伸手挡住,掌心推着匣沿往回推。她硬要塞。两个人在雪地里推扯起来,李敬行不敢碰她,只能步步后退。何钰却没这个顾忌,一步步往前。李敬行狼狈不堪,最后不得不伸手推住她的肩膀,退后半步道:“少夫人的厚意,弟明白。只是倘若‘怀往’埋入墓圹,前尘旧事一并掩于黄土,往后无人复知这段往事,‘怀往’二字便空存其名而已。不如令此琴留在你身边,往事借琴而传,方不负阿媪这一生,亦不负琴上此名……”

何钰听进去了,站住脚。李敬行松手,感觉手上一阵阵麻,从小臂一路漫过胸口。

两个人肩上都积了一层薄雪,互相对视一眼,眼里都有湿意。何钰睫底凝泪,双目朦胧。而李敬行虽然眼中有泪,脸上却微微笑着。一笑之间,神色松开,眉目间紧绷的冷硬和凛意卸掉了。

李敬行看雪越来越大了,怕何钰冷,想让何钰再上马他送她回去。但何钰却觉得热,热到胸腔里那股热气快要把顶掀翻了,她深深吐了一口气,转头看见几棵古松立在旁边的坡前,枝叶密实如盖。她抱琴走到最大的一棵下,坐下。李敬行牵着霜嘶跟着她,默声坐到她身后。

何钰解琴横膝,拨弦试音,偏头轻声问李敬行:“阿媪病中,喜弹何曲?”李敬行道:“阿媪病中弹不了整曲,只是随手拨琴,听听弦上之声。”

何钰的手覆上琴弦,想象着它在薛娘子膝上的样子,长吸一口气,拨一曲孩童习琴时用来开指练习的《仙翁操》,音节极其简单,循环往复,没有揉弦滑音,不闻跌宕悲声,只有平平的音调回荡在风雪中。有雪粒被风裹挟斜吹到琴面上,何钰伸手拂去,低声念白:“仙翁、仙翁,仙翁得道仙翁……”

李敬行坐在她背后听着,看见何钰的手冻得通红。

他突兀地伸手去握她的右手,琴声断了,何钰回头看他。他猛地又松开手,霍地站起来道:“雪大了,弟送少夫人回去吧。”

何钰抱琴徐徐起身,冲他微笑:“妾姓何名钰,家中行六,你唤我何六娘就是了。”

其实李敬行已经知道她叫什么,行几,但是从她口中自己讲出,这又截然不同。他凝视着何钰的眼睛,垂头再行礼:“弟陈茂行,见过何娘子。”

给他起这个名字、唤这个名字的女子们,已经一个接一个长眠于地下。被她们抚育长大,从最污垢又最洁净的地方走出的陈茂行,日渐被李七郎李敬行取代。行走坐卧,无论是待他好的,盼他死的,视他无物的,都时刻提醒着他是李敬行。雪花飘坠,零零落落覆在何钰怀里的‘怀往’上。从今之后,将有另一个人记得他是陈茂行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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